测绘仪屏幕下方,一长两短的隐秘波段在代表深渊极底的暗区中吃力地跳动。
李长生刚擦去边框血迹的拇指悬停在半空。周围逼仄的岩角里,端木岐自毁未遂残留的焦糊味还未散尽。死角外围虽然暂歇,但大荒废墟更深处引发的引力余波正顺着断层岩壁层层倒灌上来。空气中被高压榨出的铁锈味浓得发苦。
“嗞啦——”
原本安静的测绘仪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静电锐鸣。黄铜底座的温度骤然升高,烫得李长生掌心冒出一缕白烟。
屏幕上的波段刚亮起微光,瞬间被大片灰白色的雪花噪点强行掩盖。这是深层引力碾碎空间后产生的物理杂音,正以极其霸道的姿态破坏着下层视界链接。
李长生面无表情,五指猛地扣紧黄铜刻盘,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左眼深处的暗红瀑布再次奔涌。窃天体的算力顺着之前剥离活体骨刺时留下的后门通道,如同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强行切入测绘仪的主板深处。他必须在波段彻底被杂音绞碎前,把这层物理干扰强行剔除。
乱码与杂音在微观回路中绞杀。屏幕上的雪花开始艰难地向两边退散。
然而,进度刚推到大半,屏幕中央陡然弹出一面淡金色的虚影枷锁。那是天道修补司刻在硬件最底层的终极防火墙——身份认证死锁。
一行冰冷的代码在李长生的乱码视野中浮现。这东西不认算力高低,只认天庭的编制印记与顺从逻辑。它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生铁,死死卡在了链接的必经之路上。如果用纯粹的物理算力强行碾碎它,整个测绘仪的内置阵纹会在千分之一息内彻底烧毁。
李长生的额角崩起一根青筋,耳膜里全是血液高速冲刷的轰鸣声。
就在链接即将因超时而中断的瞬间,岩壁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砰。”
古神通直挺挺地跪倒在粗糙的岩层上。他没有看李长生,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死角外围偶尔飘过的扭曲空间气流,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度不正常的战栗中。
“无上的主……这是您的怒火……是您对伪神的审判……”
古神通双手合十,额头一次又一次地重重磕在尖锐的石块上,砸出一片黏腻的血污。从他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一长串毫无逻辑、含混不清的朝拜诵经声。
这纯粹是一个狂热信徒在目睹了深渊恐怖后的彻底迪化。他脑中没有章法、没有理智,只有最原始的畏惧与狂热。这种状态下散发出的脑电波,在正常修士看来就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废码。
但李长生左眼微微一眯。
在真实视界中,古神通这股无逻辑的低频脑电波散发出去后,竟误打误撞地与深渊底端渗出的那种扭曲乱码产生了某种微弱的频率共振。
这种共振顺着空气蔓延过来,擦过了测绘仪边缘。
原本死死卡在主板里的天庭认证死锁,在接触到这股带着深渊狂热常数的“废码”时,其僵化死板的逻辑判定机制瞬间出现了微秒级的卡顿。它无法解析这种完全违背天庭理智程序的波段。
这是一个转瞬即逝的破绽。
李长生连呼吸都未乱半分,左手一引,直接将古神通散发出的这股低频波段作为一层粗糙的物理外衣,强行裹在自己的暗红乱码上。
借着这层“狂热密钥”,暗红代码如同泥鳅般顺着死锁卡顿的缝隙瞬间滑了过去。
“咔啦。”
坚不可摧的金色枷锁虚影在屏幕上四分五裂。
雪花噪点彻底散去,一抹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极暗之色,瞬间占据了整个视界。
链接直达大荒废墟最底端。
没有声音,但哪怕只是看着画面,一股能将人骨头碾成粉末的高压窒息感便扑面而来。
画面正中央,是一片被深渊乱流切削得千疮百孔的烂泥地。半层摇摇欲坠的血色剑意护盾犹如风中残烛,正在真神无意识散发的庞大威压下艰难撑持。
苏清颜半跪在烂泥中。她身上那件原本利落的粗布衣衫早已被气压撕成了碎条,白皙的皮肉上布满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割裂伤。
更要命的是,她体内的无瑕剑骨正发出超负荷的刺目光晕,透过开裂的皮肉映射出来。那是剑骨即将彻底崩碎前的最后哀鸣。
但李长生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在那些伤口上。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苏清颜握剑的右臂,以及护盾外围的几块黑色残岩。
在那里,不知何时攀附上了一层极其诡异的灰白色冰晶。这些冰晶呈现出不规则的远古骨骼形状,表面没有任何反光,死气沉沉。哪怕只是隔着屏幕注视,李长生左眼里的暗红代码都出现了短暂的滞涩和迟缓。
这正是不久前在死角外围渗出的那股万年不化的阴寒死气源头。
画面中,苏清颜低垂着眼睫,嘴角不断往外溢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突然,她像是有所感应般,脊背猛地一僵。那双因极度透支而略显涣散的眸子缓缓抬起,隔着无尽的深渊维度,精准无误地对上了屏幕这端的视线。
她察觉到了这股通过死锁缝隙投射下来的高维注视,也敏锐地辨认出了那隐藏在测绘波段底层的熟悉乱码。
苏清颜没有露出任何获救的欣喜。
她紧咬着牙关,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握剑的右手没有动,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生生将体内一寸即将崩碎的纯净剑脉逼断。
一缕极其细微、却纯粹到极点的无情剑意被她强行抽出。
这缕剑意没有用来加固岌岌可危的护盾,反而如离弦之箭,直直向上劈出,狠狠撞击在半空中那无形的监视锚点上。
“铮——”
测绘仪屏幕外层那极其坚韧的防眩晕镜片上,竟被这跨越维度的一击硬生生斩出了一道发丝般的裂纹。
伴随着裂纹荡开的,是苏清颜以剑意为载体,强行塞进李长生识海的一段残破讯息:一只在深渊底层飘荡的虚空游魂,仅仅是不小心触碰到了那灰白色的骨状冰晶边缘,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连同其存在的基础规则一起,被彻底冻成了虚无的齑粉。
这是一个用命换来的绝密警告。绝不可用常规手段,甚至不可轻易用规则乱码去接触那万年怨骨的冰晶。
李长生大拇指按住屏幕上的裂纹,粗糙的边缘割破了指腹,溢出一丝血线。
一抹虚淡的红影在他肩头毫无预兆地浮现。红绫显出了战魂实体,她那常年冰冷讥诮的眼底,此刻却翻涌着极少见的生理性战栗。
她伸出半透明的手指,死死按住自己的额角,魂体边缘竟也在这种战栗中泛起了与屏幕里极其相似的灰白色泽。
“万年怨骨……”红绫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远古记忆被撕裂的痛楚,“比上面那群伪神编造的规矩还要古老……这种极寒的怨毒,能直接冻结你窃天乱码的传输缝隙。只要沾上一点,不管是活人还是代码,连因果都会被冻死。”
话音未落,避风区内的岩壁突然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这一次不再是余波震荡。
一股比之前恐怖十倍的引力潮汐,正像一堵看不见的万丈黑墙,从头顶的深渊裂层直扑而下。空气中游离的碎石瞬间被抽干了重力,直挺挺地悬浮到半空,随后又在下一秒被无形的重压碾成粉末。
“嘀……嘀……”
测绘仪屏幕上的画面开始疯狂扭曲跳动。原本建立的微弱链接,在潮汐的强压下像被扯到极限的牛筋一样根根崩断。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只剩下边缘的红光在杂音中忽明忽暗,映照着众人发青的脸。
留给救援的时间窗,正在以断崖式的速度坍缩。
李长生抹掉指腹的血迹,将发烫的测绘仪随手挂在腰间。他抬起眼皮,冷峻深邃的目光扫过这群刚从绞肉机里爬出来的残兵。
“收拾残渣。”李长生的声音没有起伏,冷酷的语调中带着毋庸置疑的铁律,“我们准备去地狱最底层捞人。”
冰冷的风夹杂着石粉灌入避风区。
王富贵满头的大汗原本已经半干,听到这话,脸上的肥肉剧烈抽搐了两下。他知道李长生不是在开玩笑。这尊瘟神只要开了口,前面就算是真神的胃袋,他们也得硬生生蹚过去。
“造孽啊……老子攒了半辈子的家底……”
王富贵一边小声嘟囔着,一边颤抖着把短粗的手指伸进被冷汗腌透的里衣夹层,死命地抠了半天。
三四张边缘发黄、灵力波动已经散得七七八八的废弃防腐符纂被他抠了出来。这是他在无妄城黑市的死人堆里翻拉出来的垫底货。
他双手不受控制地发着抖,肉疼得眼角直抽,却还是咬着牙,把这几张破纸拍进裴惊蛰的手里,又在自己胸口糊了一张,最后转过身,将仅剩的一张极其粗暴地拍在了瘫痪在地的钟离霜肩膀上。
通讯在一声沉闷的爆炸音中彻底断绝。
头顶上方,更恐怖的致死引力乱流已经压倒了不足百丈的位置。留给他们迎着潮汐向深渊极底强行空降的倒计时,已不足片刻。
